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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婚后第二个月一开始,罗维娜小姐突然病了,而且一病就是好久。使她形容憔悴的发烧弄得她夜夜不宁,而就在她昏沉恍惚之中,她向我谈起那塔楼上房间屋里和周围的声音和动静,我认为那不过是她病中的胡思乱想,不然也许就是房间本身那种光影变幻的结果。她的病情逐渐好转,最后终于痊愈。然而,只过了很短一段时间,第二场更严重的疾病又把她抛上了病榻,而她本来就孱弱的身子再也没能从这场罹病中完全康复。从那以后,她的病经常复发,而且发病的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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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短,这使得医生们大惑不解,所有的医疗手段均不见效。随着那显然已侵入膏肓以至于靠人力已无法祛除的痼疾之日益加重,我同时也发现她越来越容易紧张,越来越容易焦躁,常常为一些细小的动静而产生恐惧。她又开始谈起她曾提到过的幔帐间那种轻微的声音和异常的动静,而且谈得更加频繁,更加固执。9月末的一天晚上,她对这个烦心的话题异乎寻常的强调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刚从一阵迷迷糊糊中醒来,而我刚才一直又急又怕地在留心她面部的抽搐。我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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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张黑檀木床旁边的一张印度式褥榻上。她半欠着身子非常认真地向我低声讲述她刚才所听见而我未能听见的声音,讲述她刚才所看见而我未能看见的情景。幔帐后风正急速吹过,我真想告诉她(让我承认,我要说的我自己也不能尽然相信)那些几乎听不见的声息和墙头轻轻变幻着的影子不过是风所造成的结果。但弥漫在她脸上的那层死一般的苍白向我表明,我想安慰她的努力将徒然无益。她眼看要昏晕过去,而塔楼上又唤不应仆人。这时我想起了医生吩咐让她喝的那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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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酒,于是起身穿过房间去取。但是,当我走到香炉映出的光亮中时,两件令人惊讶的事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先是觉得一个虽说看不见但却能感知的物体从我身边轻轻晃过,接着我看见在香炉彩光映亮的金丝地毯的正中央有一个影子,一个模模糊糊、隐隐约约、袅袅婷婷的影子,正如那种可能被人幻想成幽灵的影子。不过我当时正处于因无节制地服用鸦片而产生的兴奋之中,所以对耳闻目睹的异象不大在意,也没把它们告诉罗维娜。我找到酒,再次穿过房间,斟了满满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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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将酒凑到罗维娜唇边。但这时她已稍稍清醒了一点,自己伸手接过了酒杯,于是我在身边的一张褥榻上坐下,两眼紧紧地盯视着她。就在这时,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床边的地毯上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当罗维娜正举杯凑向嘴边之时,我看见,或说不定是我幻想自己看见,三四滴亮晶晶红艳艳的流汁,从房间空气中某个无形的泉眼中渗出,滴进了罗维娜手中的酒杯。虽说我亲眼目睹,但罗维娜并未看见。她丝毫没有犹豫地喝下了那杯淡酒,而我也忍住没把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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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事告诉她,毕竟我还认为那很有可能是一种幻觉,是由罗维娜的恐惧、过量的鸦片以及那深更半夜给我造成的病态的幻觉。然而我不能对我的知觉隐瞒这样一个事实,就在我妻子吞下那杯滴进红液的酒后,她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以致到事情发生的第三天晚上,她的侍女们已开始为她准备后事,而到第四天晚上,在那个曾接纳她作为我新娘的怪异的房间里,只剩我孤零零地坐在那儿陪伴她盖着裹尸布的尸体。服用鸦片之后所产生的影影绰绰的幻象在我眼前飞来舞去。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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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眼光凝视屋角那些黑色大理石棺椁,凝视幔帐上那些千变万化的图案,凝视头顶上那些缭绕萦回于金香炉的斑斓烟火。最后,当我想到前几天夜里发生的事,我的目光落到了我曾看见那个暗影的被香炉彩光映亮的地毯中央。但那儿不再有那个朦影,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随之把目光转向床上那具苍白而僵硬的尸体。蓦然之间,无数对丽姬娅的回忆又向我涌来,于是那种说不出的悲伤又像滚滚洪水涌上我的心头,而我曾经就怀着那种悲伤看着她这样被裹尸布覆盖。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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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仍怀着一腔痛苦的思绪追忆着我唯一刻骨铭心地深爱的女人,而我的眼睛则一直呆呆地望着罗维娜的尸体。大约是在夜半时分,也可能是在半夜前后,因为我当时并没去留心时间,一声呜咽,一声低低的、柔柔的、但清清楚楚的呜咽,突然把我从冥想中惊醒。我觉得呜咽声是来自那张黑檀木床,来自那张灵床。我怀着一种迷信的恐惧侧耳细听,可那个声音没再重复。我再睁大眼睛细看那尸体,可尸体也没有丝毫动静。然而我刚才不可能听错。不管那声呜咽多么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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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确听到了那个声音,而且我的灵魂早已清醒。这下我开始目不转睛地盯住那具尸体。可过了好一阵仍然没看出任何能解开刚才那谜团的迹象。但最后我终于明确无误地看见在她两边脸颊上,顺着眼睑周围那些微陷的细小血管,一股微弱的、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潮正在泛起。由于一种人类的语言不足以描绘的莫可名状的恐惧,我坐在那儿只觉得心跳停止,四肢僵硬。但一种责任感终于使我恢复了镇静。我不能再怀疑是我们把后事料理得过于仓促。我不再怀疑罗维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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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活着。现在需要的是马上进行抢救,但塔楼和仆人住的地方是分开的,从塔楼上没法唤来他们。要去叫仆人来帮忙,我就得离开房间好一阵,而我当时不能冒险那么做。于是我便一个人努力要唤回那缕还在飘荡的游魂。但过了一会儿,连刚才那点生气也完全消失,脸颊上和眼圈周围那点血色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一片大理石般的苍白;嘴唇变得比刚才更枯皱,萎缩成一副可怕的死相;一种滑腻腻的冰凉迅速在尸体表面蔓延,接下来便是照常的僵硬。我战栗着颓然坐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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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一惊而起的那张褥榻,再一次沉湎于丽姬娅那些栩栩如生的幻影。一个小时就这样一晃而过,这时(难道真有可能?)我第二次听见从床的那方传来隐约的声音。我在极度的恐惧中屏息聆听。声音再次传来,是一声叹息。一个箭步冲到尸体跟前,我看见,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两片嘴唇轻轻一动,随之微微松开,露出一排灿如明珠的牙齿。我充满于心的恐惧中又掺和进几分惊诧,一时间我觉得眼睛发花,头脑眩晕,费了好大的劲我才终于振作起来,开始履行责任感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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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唤我去履行的义务。这时那额顶上、脸颊上和咽喉上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一股可感知的暖流迅速传遍那整个躯体,甚至连心脏也有了轻微的搏动。罗维娜活了。这下我更是劲头十足地埋头于这项起死回生的工作。我擦热了她的太阳穴,洗净了她的两只手,采取了每一项单凭经验而不消看医书就知道采取的措施。但我的努力终归徒然。蓦地,那红晕消逝了,搏动停止了,嘴唇又恢复了那副死相,继而整个躯体又变得冷冰冰,白森森,直挺挺,又显出枯萎的轮廓,又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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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来作为一具死尸所具有的全部讨厌的特征。又一次我沉溺于对丽姬娅的幻想,而又一次(我一写到它就禁不住毛骨悚然的到底是什么奇迹?),一声幽幽的呜咽又一次从黑檀木床传进我的耳朵。可我干吗非得历述那天夜里一次又一次的莫可名状的恐怖?干吗非得细说在黎明到来之前那出复活的恐怖剧是如何一幕幕地重演;那一次次可怕的复活是如何不可避免地再次坠入一种更加不可改变、更加万劫不复的死亡;那一次次痛苦的死亡是如何展现出一番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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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抗争;而那一次次的抗争又是如何伴随着尸体外观上那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剧变化?还是让我赶快把故事讲完吧。那个恐怖之夜的大部分时间已折腾过去,而早已死去的她又开始动弹,这次动弹比前几次都更富活力,尽管动弹是发自一次最可怕最无望的死亡。我早已放弃了努力,或说停止了抢救,只是一动不动地僵坐在褥榻上,听天由命地被一阵强烈的感情之旋风所俘获,在这阵旋风中,极度的恐惧也许是最不可怕最不耗神的一种感情了。我再说一遍,那尸体又在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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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比前几次更有生气。生命的色彩伴着一种罕见的元气泛起在那张脸上,那僵直的四肢也完全松弛;若不是那双眼睛依然紧闭,若不是那层裹尸布依然证明那身躯就要被送进坟墓,我说不定会幻想罗维娜已经真的完全挣脱了死神的羁绊。但即便那种幻想在当时也不甚合乎情理,可当那缠着裹尸布的躯体翻身下床,像梦游者一样闭着眼睛,迈着纤弱的步子颤颤悠悠但却实实在在、明明白白地走到房间中央之时,我至少不能再怀疑了。我没有发抖,我没有动弹,因为那个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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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的身姿、风度和神采使我产生了无数难以言传的想象,这些想象猛然涌进我的脑际,一下子使我僵直冰冷得像一块石头。我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凝视着那个幻影。我的思绪变得异常紊乱,一种难以抑制的疯狂的骚乱。站在我眼前的真是活生生的罗维娜么?真是完完全全的罗维娜么?真是那个来自特里缅因的金发碧眼的罗维娜·特里梵依小姐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怀疑这点?裹尸布就沉甸甸地垂在那张嘴边,可难道它会不是罗维娜活着时的那张嘴?还有那脸腮,上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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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朵在她生命之春天里开过的红玫瑰,不错,这很有可能就是罗维娜生前的粉面桃腮。还有那下颌,伴着她健康时有过的酒窝,这些难道会不是她的?但是,难道她生病以来还在长高?是怎样一种形容不出的疯狂使我产生了那个念头?我朝前一扑,伸手去抓她的脚!她往后一缩,躲开了我的触碰,让那层裹尸布从她头顶滑脱,溢出一头长长的、浓密的、蓬松的秀发,飘拂在房间里流动的空气中;那头秀发的颜色比夜晚的翅膀还黑!紧接着,站在我面前的身影慢慢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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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至少,”我失声惊呼,“至少我不会弄错,我绝不会弄错,这双圆圆的、乌黑的、目光热切的眼睛,属于我失去的爱人!属于她!属于丽姬娅!”




